王自建旧文|君来君去君别离-故园旧事

王自建
在这排队买奶茶的空当里,我又想起了大刘告诉我的那个故事。
那是三年前一个冬日的下午,我还在公司里做着部门季度预算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他的短信。
大刘是我的高中同学,大概因为他性格的原因,三年的时间里我俩交往得并不特别熟络,彼此间的了解也少得可怜。只知道他高中毕业后去了西南的一所师范学法律,再后来便各自相忘于江湖了。
所以如果不是短信后面附上了“大刘”两个字,我还以为又是哪个部门的同事在和我开玩笑。
电话拨过去,那头果然是他的声音,我只好放下手里的工作打车去机场接他。
到了事先约定的出口,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大刘,他挎着一个单肩包,木头一般地竖在出口旁,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清瘦,唯一变了的就是没有了高中时满脸的胡茬。
大刘想必是从南方赶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搭着一条深蓝的牛仔裤,两颊通红的站在人群中不停地搓手。
下车后我径直走向他,他似乎也看到了快步走来的我,脸上浮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走近之后还未等我开口,他便伸出双手拉住了我,满脸羞涩地说:
“这么多年不见,这一次要麻烦你了。”
大刘生来就对别人特别的客气,是那种借半块橡皮一定会还一整块的人,他平时也极少会主动开口找别人帮忙,除非是遇到了真正束手无策的事情。后来我也才知道他之前来过好几次沈阳,却从没有联系过我,想必这一次一定是有什么难题,但即便如此,碍于情面我也不好主动去问,只得当作他是来游玩散心。
“刚下飞机看来你还不太适应沈阳的天气吧,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一会儿再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没有回答,微微一笑算作同意。
于是,我便同他去了一家附近的奶茶店。我依稀记得那是那个傍晚整个候机厅里唯一一家餐饮店,店里的客人也少得可怜。
坐下之后我把菜单给他,问他要喝些什么好暖暖身子,没想到他却说:
“不喝奶茶好吗,要不给我一杯水?”
我愣了一下,原以为他是在客气,但看到他又是尴尬的笑,连忙让老板端来了一杯热水。
之后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就在我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的时候,他突然低语:
“知道我为什么不喝奶茶吗?”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望着手中的水杯目不转睛,像一尊僵硬了许久的雕塑,那声音也绝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就在我还在怀疑自己听觉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般地给我讲起了这个故事。
大刘毕业后在绍兴工作过一段时间,与其说是工作,其实完全是为了躲避父母的抱怨而随意选择的一个“避难所”。
只是,父母的难算是躲避掉了,任他们再唠叨也抵不过“天高皇帝远”,可是每到下班之后,只身一人的孤独感便从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尤其是在那个夏末的季节,立秋过去,杭州湾的海风还在向陆地吹着,每一次从他身上掠过都有一种刺骨的寒冷。
特别是回到了住处以后,出租房的四壁虽然牢牢地挡住了寒风的侵袭,但是那四堵白色栅栏圈成的牢笼却让人有着无限的压迫感。因此,更多的时候,大刘会选择在下班之后游荡在这偌大的城市的怀抱中,企图去嘈杂的人群里寻找暂时的安宁。
楠薰就是他在散心的过程中认识的一个沈阳姑娘。
大刘出租房对面的那条巷子经常被他们的同事叫做“孤岛”,独隅在闹市中却鲜有浮华的光影,两百多米小巷中全是低矮的民居。放眼望去,形状各异的二层小楼依次排开,那些被主人们精心侍弄过的花草们摆满了窗台,不分昼夜地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们慢悠悠地经过。
这是大刘最爱的一条街道,因为只有漫步在这条小巷中,他才能从喧闹的城市中脱离出来,放飞自己压抑了许久的心,去遐想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的万家灯火。
而楠薰的奶茶店就是开在这一排小楼中的。拥挤的民居中却有着这样一家店铺,无论是从环境还是从市场的角度来看总是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楠薰却有着不少的忠实顾客。
大刘就是其中一位。他已经记不起是如何走进这家店的了,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走进来喝一杯奶茶变成了像夜晚散步一样的习惯。
有趣的是,楠薰并不会为了生意而特意地和客人客套。大多数的时间,她总是和柜台安静地呆在门旁的一侧角落里,剩下的空间也被她安排的满满当当——恬谧幽暗的灯光下,一个个能把顾客全部拥在怀中的沙发在悠长的音乐声中陶醉地呆坐着。没有路人打扰,这里就像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楠薰管她的奶茶店叫做“夏末的小提琴”。大刘说楠薰是会小提琴的,柜台里她背对着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个琴盒,只是从没有见她弹奏过。不过,有一首小提琴曲总是会出现在楠薰经常在店内听的歌单里,大刘不识乐理,自然不清楚是哪首乐曲。后来他去问楠薰,楠薰莞尔:
“好听吗?这是夏末的回忆。”
说罢便笑得更加肆意,按照大刘的话就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不过,对于楠薰的话,大刘自然不信,但也无法,只得作罢。
说到这里,大刘突然停了下来,呷了一口水后抬头看我,见我满脸认真的在等待着后文,便又继续了下去。
“其实,我是喜欢她的。”
大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头都快陷入到了杯口,一不小心,手中的水杯突然倾斜,杯中残余的白开洒满了桌面。他满脸通红却又不知所措,如同受惊了的孩童,我连忙叫来老板简单地打扫一番,同他又换了一张桌子坐下。
大刘这次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手中依旧握着已经空了的水杯。
“她的笑就像我每次喝的那杯玫瑰奶茶,甜蜜的味道一直留在心里。但甜蜜终究只是心中甜蜜,甜蜜过后,我又不知该如何了。”
大刘说这句话时,脸上是不同以往的笑,青涩中透着些许红润,像是将要成熟了的青苹果。
他说他自己不也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感觉的了,只知道从那个夏末开始,似乎连白开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那以往冰冷的海风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温暖,四下里散发着的都是玫瑰的芬芳。
除了喜爱小提琴外,楠薰还喜欢逛豆瓣。这是大刘在某次付款时从楠薰的手机屏幕上发现的秘密。而这一片网络也成了大刘最好的窥私的地方。
楠薰的网名也叫夏末的小提琴,她在签名里写着“风等风吹风不语,君来君去君别离”。在这里,大刘成了一位来自远方的网友,细腻地品读着她的每一段文字,投入地聆听着她推荐的每一首歌,但却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就连一句留言也未曾留下过。
大刘说他怕,他怕一旦放弃“不语”就要转身“别离”。
但无论如何,大刘感觉自己就像是走进了楠薰的世界,她的笑、她的落寞和她的每一丝神经的跳动他都能清晰地触摸得到,但,也仅能到此而止了。
大刘仍旧会在每晚走进小提琴的世界,他发现这里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了,因为在他进门时楠薰好像笑得更用力了些,就连离开时的那句“再见”似乎也多了几分不舍的味道。
然而,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楠薰的奶茶店关了门,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个夜晚,大刘在那条小巷里转了许久,但一直都没能等到那首小提琴曲的出现。
后来,大刘在楠薰的豆瓣里看到了她那晚的日记,开篇的一句话就是,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在血液从右心房流向左心室的过程中还有一个被身体隐藏了的途径,只有当爱情来临的时候,血液才会由此经过,那一刻的感觉,就叫做血脉偾张。
这句话大刘自然同样不信,但无论如何,那首《夏末的回忆》就再也没有在小巷中响起过。
楠薰消失的第二个周末,大刘也离开了绍兴这座城市。他说他记得离开的时候,城市里依旧四处弥漫着玫瑰花香,只是再也找不到芬芳飘来的地方。
巧合的是,也正是在那一天,楠薰注销了她的豆瓣,从此这个人留给大刘的,只有记忆中的明眸皓齿和那句“风等风吹风不语,君来君去君别离”。
大刘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来时的模样。他依旧尴尬地笑着,双手也已放下了水杯转而习惯性地搓着取暖。
再后来,他在吃完晚饭之后就离开了,去了哪里他不愿说,我也没有去追问,就这样一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也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临别之前大刘问我,是否明白他不再喝奶茶的原因,我勉强一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其实我或许是明白的,至少我可以肯定,他抵触的不是那杯玫瑰奶茶,而是害怕那一汪过往的血液再一次从心底流经。
【完】
写完之后我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数月前就答应送给一位姑娘的文章,可是一直拖到我都不认识她了才算完成。
都快忘了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就像已经记不起是怎么不认识她的了。
倒不是不愿意去动笔,只是虚构的文章不比纪实,若没有太多的经历,即便绞尽脑汁也是无从落笔。
没想到上天倒是贴心,安排了一场可以参考的闹剧。
写的过程中一直念叨着“东风不遂柳絮意,恰若妾身难遂君”,可心里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对了,那首《夏末的回忆》就是德尔德拉的《纪念曲》。
2014.11.28